除夕落地新加坡：一个中国人眼中的华人社会治理样本

前言：飞机落地的那一刻，我就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旅行

今天是 2026 年 2 月 16 日，农历除夕。

昨晚的航班从上海浦东起飞，今天早上 5 点半落地樟宜机场。走出廊桥的那一刻，热带的温湿空气扑面而来——这是我第一次在除夕当天踏上新加坡的土地。

说实话，来之前我对新加坡的印象停留在三个关键词：干净、严格、有钱。

但当我真正走进这座城市，从机场到酒店、从地铁到街头、从牛车水的年货摊到组屋楼下的咖啡店，我看到的不是一个"管出来的干净城市"，而是一套真正在运转的社会治理系统。

这让我想写点什么。不是旅游攻略，不是打卡清单，而是一个在中国做了十多年技术和管理工作的人，站在除夕的新加坡街头，看到了什么、想到了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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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第一印象：樟宜机场不只是一个机场，而是一张国家名片

1.1 清晨到达，效率没有打折

红眼航班，早上 5 点半落地。我原以为这个时间段通关会慢——毕竟天还没亮透。

结果从下飞机到走出到达大厅，一共花了不到 25 分钟。自助通关机器运行流畅，行李转盘准时，地面指引标识清晰到几乎不需要思考。

这不是”某个员工态度好”的问题，而是系统层面的效率设计。

1.2 细节里的治理水平

等出租车的时候，我注意到几个细节：

• 排队区域有清晰的蛇形通道标线，自动引导客流；
• 出租车上车区有工作人员维护秩序，但不是那种”吹哨子赶人”的方式，而是安静、有礼地引导；
• 候车区有实时显示屏，显示当前等待时间和可用车辆数。

这些东西单独看，每个都不难做。但放在一起，就构成了一种系统性的可预期感——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你知道流程在正常运转，你不需要焦虑。

好的社会治理，不是让你感觉"被管理了"，而是让你根本不需要思考"我该怎么办"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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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组屋制度：一个”居者有其屋”的真实解法

2.1 80%的人住在政府建的房子里

新加坡最让我震撼的，不是滨海湾的天际线，而是遍布全岛的组屋（HDB，Housing & Development Board）。

几个数字：

• 新加坡约 80% 的常住人口住在组屋中；
• 其中约 90% 拥有自己组屋的产权（99年地契）；
• 组屋价格由政府控制，远低于私人公寓市场价；
• 首次购房的公民还能获得大额补贴。

2.2 不只是便宜房子，而是一套社会工程

组屋制度真正厉害的地方，不在于”便宜”，而在于它背后的社会工程设计：

种族配额制度（Ethnic Integration Policy, EIP）：每个组屋区的华人、马来人、印度人比例必须反映全国人口比例。这意味着你不可能出现”华人区”或”马来区”——每个社区都是真正的多元种族混居。

公积金购房联动（CPF）：新加坡人的公积金（Central Provident Fund）可以直接用于支付组屋首付和月供，大幅降低了购房的现金压力。

市镇理事会（Town Council）：每个组屋区都有市镇理事会负责日常维护和管理，由选区议员担任主席——住房管理直接与政治责任挂钩。

2.3 一个不可回避的追问

当然，组屋制度也不是完美的。99年地契意味着产权有期限；组屋转售市场近年价格也在攀升；年轻人等候期有时长达数年。

但从全球范围看，新加坡可能是唯一一个真正在国家层面解决了”大多数人买得起房”这个问题的发达经济体。

在北上广深为房价焦虑、在香港为”劏（tāng）房”揪心的我们，看到这套制度的运转，很难不认真想一想：问题到底是”没有办法”，还是”没有选择这个办法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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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法治与秩序：严，但严得让人服气

3.1 “Fine City”不只是一个梗

新加坡常被戏称为”Fine City”——既是”美好的城市”，也是”罚款的城市”。

随便列几个：

• 乱扔垃圾：最高罚款 1,000 新元（约人民币 5,300 元）；
• 公共场所吸烟：最高罚款 1,000 新元；
• 公共交通饮食：罚款 500 新元；
• 口香糖在新加坡被禁止销售和进口（医疗用途除外）。

但关键不在于罚款金额，而在于执行的确定性。

在新加坡，规则不是”看情况”的。你违反了，就会被罚，不管你是本地人还是游客，不管是工作日还是除夕夜。这种确定性，才是秩序的真正来源。

3.2 反腐：零容忍不是说说

新加坡贪污调查局（CPIB，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）直接向总理负责，独立于任何政府部门。它有权调查任何人——包括部长级官员。

历史上，新加坡曾有多位高官因贪腐被调查和起诉，包括国家发展部部长郑章远（1986年，最终自杀身亡）。

透明国际（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）2025年清廉指数中，新加坡排名全球第3，亚洲第1。

这背后的逻辑是李光耀反复强调的一句话：

“要让有能力的人来治理国家，就必须给他们体面的薪水。但如果他们拿了薪水还要贪，就必须让他们付出毁灭性的代价。”

高薪养廉 + 严厉惩腐，这套组合拳在新加坡被证明是有效的。

3.3 安全感：一种可以量化的治理成果

除夕夜，我一个人在牛车水逛到凌晨。街上人流密集，但秩序井然。我全程没有感到任何不安全感——这在全球大多数城市的深夜是不可想象的。

新加坡 2024 年每 10 万人犯罪率约 500 起，远低于纽约（约 2,500）、伦敦（约 8,000）甚至东京（约 900）。

安全感不是一种"感觉"，而是制度设计、执法力度和社会规范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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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多元种族融合：华人主导，但不是”华人独大”

4.1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

新加坡华人占总人口 74.3%，马来人 13.5%，印度人 9.0%，其他种族 3.2%。

很多人因此觉得新加坡是”华人国家”。但如果你真的在新加坡生活几天，你会发现：这里的”华人主导”和中国大陆的”汉族主体”是完全不同的概念。

新加坡的国语是马来语（Bahasa Melayu），不是华语。国歌《Majulah Singapura》也是马来语。政府工作语言是英语。华人虽然占多数，但整个国家的制度设计刻意避免了”多数族群压制少数族群”的可能性。

4.2 种族和谐不是自然形成的，是工程化出来的

新加坡的种族和谐政策包括：

• 组屋种族配额（EIP）：前面提到了，确保社区混居；
• 自助团体（Self-Help Groups）：华人有华社自助理事会（CDAC），马来人有 MENDAKI，印度人有 SINDA——每个种族都有专属的自助组织，但资金和目标由政府协调；
• 种族和谐日（Racial Harmony Day）：每年 7 月 21 日，学校和社区举办活动，让不同种族的孩子穿其他种族的传统服装，体验彼此的文化；
• 维护宗教和谐法（Maintenance of Religious Harmony Act）：禁止利用宗教煽动种族矛盾。

这套系统看起来”管得很细”，但它解决的是一个真实的历史问题——1964 年新加坡曾发生严重的种族骚乱，数十人死亡。建国后的李光耀政府把”种族和谐”提升到了国家安全的高度。

真正的多元文化共存，不是靠"呼吁包容"就能实现的，而是靠制度设计把共存变成日常。

4.3 除夕夜在牛车水，感受”融合”的真实质感

除夕夜的牛车水，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，年货摊位上摆着肉干、年糕、鲍鱼、瓜子——这些东西和中国的春节几乎一模一样。

但你仔细看会发现：隔壁摊位可能是马来人卖的 Kueh（糕点），对面餐厅里印度裔服务员在用英语招呼客人点叻沙（Laksa），路边的音乐既有华语贺年歌曲，也有英语流行乐。

一位摊主用中文跟我说：”新年快乐！今年是马年，生意要跑起来了。”旁边的马来裔保安对我微笑点头。

这种”自然的混搭”，不是表演，而是生活本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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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教育与人才：双语政策的长期红利

5.1 英语 + 母语：一个痛苦但正确的选择

新加坡建国时做了一个在当时极具争议的决定：以英语作为第一语言，母语（华语/马来语/泰米尔语）作为第二语言。

很多华人社团当时激烈反对——华人占多数，为什么要用英语？

李光耀的回答很直白：“英语是通向世界的窗口。如果我们只用华语，我们就只能和中国做生意。”

五十多年后回头看，这个决定的回报是巨大的：

• 新加坡成为亚洲最重要的国际金融中心之一；
• 跨国公司亚太总部大量落户新加坡；
• 新加坡人在全球职场具有天然的语言优势。

同时，母语教育也没有被丢掉。华人家庭的孩子从小学习华语，很多人能流利使用中英双语。这在 AI 时代，反而变成了一种独特的竞争优势——你既能读懂硅谷的技术文档，也能理解中国市场的商业逻辑。

5.2 精英选拔：残酷但透明

新加坡的教育体系以”分流”闻名：小学毕业考试（PSLE）之后，学生被分入不同的学术通道。

这套系统确实残酷——12 岁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你的学术路径。新加坡政府近年也在改革，减少过早分流的压力。

但它有一个很大的优点：透明。你的机会取决于考试成绩，不取决于你爹是谁。

政府奖学金（如总统奖学金、PSC 奖学金）面向所有公民开放，获奖者被送到全球顶尖大学深造，回国后进入政府核心部门。新加坡的很多部长和高级公务员都是这个路径出来的。

这就是李光耀说的“精英治理”（Meritocracy）——让最有能力的人来管理国家，不论出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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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从”花园城市”到治理哲学：新加坡做对了什么

6.1 务实主义：不谈主义，只看结果

如果要用一个词概括新加坡的治理哲学，我选“务实”。

新加坡不会问”这个政策在意识形态上是否正确”，它只问”这个政策能不能解决问题”。

• 住房问题？政府直接下场盖房子卖给你。
• 种族矛盾？制度上强制混居，教育上从小培养。
• 腐败问题？高薪养廉 + 严厉惩罚，两手都硬。
• 语言问题？实用第一，英语通行世界，母语保留文化。

这种务实主义，和很多地方”先定调子、再做事情”的思路形成鲜明对比。

6.2 长期主义：50 年的时间尺度

新加坡的很多政策，是以 50 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尺度来设计的。

绿化就是一个例子。1960 年代，李光耀就提出”花园城市”（Garden City）构想，要求在城市建设中保留和创造大量绿地。到今天，新加坡的绿化覆盖率超过 50%，被升级为”花园中的城市”（City in a Garden）。

组屋制度也是如此——它不是一个应急方案，而是一套持续运营了六十多年、覆盖了全国绝大多数人口的长期系统。

短期来看，很多"严格"的政策像是限制。长期来看，它们构建了一种可持续的社会秩序。

6.3 小国心态：危机感驱动的治理动力

新加坡的国土面积只有约 733 平方公里（大约是上海面积的 1/9），没有自然资源，连淡水都依赖从马来西亚进口。

这种”生存焦虑”深深嵌入了新加坡的治理基因：

• 国防开支占 GDP 约 3%，全民义务兵役制；
• 战略储备水、食物和能源的安全库存制度；
• 主权基金（淡马锡、GIC）管理着远超国家体量的全球资产。

新加坡的高效不是因为”条件好”，恰恰相反——是因为条件差到不允许犯错，才逼出了这种治理精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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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回望对岸：新加坡对我们的启示不是”复制”，而是”反思”

7.1 不要急着说”我们不一样”

每次讨论新加坡经验，最常见的反驳是：”新加坡是城市国家，和中国没有可比性。”

这话有道理，但也容易成为回避思考的挡箭牌。

新加坡人口 590 万，和中国一个中等城市差不多。如果我们把视角从”国家”切换到”城市”——一个 590 万人口的城市，有没有可能做到：

• 80% 的居民住上政府保障房？
• 犯罪率全球最低之一？
• 清廉指数全球前三？
• 绿化覆盖率超过 50%？

这些目标在理论上并不遥远。差距不在于能力，在于选择和执行。

7.2 三个可以迁移的原则

我不认为新加坡模式可以被”复制”，但有三个原则是可以迁移的：

1. 规则的确定性比严厉性更重要：不是罚得重就有效，而是”违反了一定被罚”才有效。
2. 住房是社会稳定的基石，不是投资品：当住房变成全民焦虑的来源时，社会治理的基础就已经动摇了。
3. 多元文化共存需要制度设计，不能只靠呼吁：制度强制创造的共处机会，最终会变成自然的文化融合。

7.3 一个技术人的类比

作为做了十多年技术工作的人，我忍不住做一个类比：

新加坡的社会治理，很像一个设计良好的微服务架构——

• 每个模块（住房、教育、法治、种族政策）边界清晰，职责明确；
• 模块之间通过制度接口（法律、政策、资金流）松耦合；
• 有完善的监控和反馈机制（CPIB、市镇理事会、选举问责）；
• 系统设计以”可持续运行”而非”一次性表演”为目标。

好的社会治理和好的系统架构，底层逻辑是一样的：可预期、可观测、可持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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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除夕夜的尾声：在牛车水吃了一碗叻沙

写到最后，回到除夕夜的牛车水。

灯笼亮着，人流穿梭，有人在买肉干，有人在挑年花，有老人坐在组屋楼下的石凳上聊天——画面和中国任何一个城市的春节前夜几乎一样。

但又不一样。

不一样的地方在于：街道的干净不是因为刚打扫过，而是没有人丢；秩序的井然不是因为有人盯着，而是每个人都默认遵守规则；华人传统的保留不是因为”抢救文化遗产”，而是它从来就没断过。

我在一家小档口买了一碗叻沙（Laksa），老板娘用闽南话跟我打招呼，然后切换到普通话：”过年好啊，加辣吗？”

那一刻我突然觉得，这碗叻沙就是新加坡的缩影——底料是华人传统，调味是南洋风情，盛在一个多元文化的碗里，热气腾腾地端到你面前。

新加坡不是完美的社会，但它证明了一件事：华人为主体的社会，是有能力建设出世界一流的治理水平的。这件事本身，对所有华人社区都是一种鼓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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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 2 月 16 日，农历除夕。

新加坡，牛车水。

灯笼高挂，叻沙滚烫，新年将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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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
1. Department of Statistics Singapore - Population Trends: https://www.singstat.gov.sg
2. Housing & Development Board (HDB): https://www.hdb.gov.sg
3. Corrupt Practices Investigation Bureau (CPIB): https://www.cpib.gov.sg
4. 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- Corruption Perceptions Index: https://www.transparency.org/cpi
5. National Parks Board Singapore: https://www.nparks.gov.sg
6. Ministry of Education Singapore: https://www.moe.gov.sg
7. Lee Kuan Yew,《From Third World to First: The Singapore Story》, Harper, 2000
8. Skytrax World Airport Awards: https://www.worldairportawards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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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系方式

如果你也对新加坡的社会治理经验感兴趣，或者你正在新加坡生活，特别想交流：

• 你对新加坡治理模式怎么看？
• 你觉得哪些经验是可以借鉴的？

• 在新加坡过春节是什么体验？

• 邮箱：[email protected]
• 微信：winnielove2020
• 博客：https://junxinzhang.co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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