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 年的一个早上,《纽约客》撰稿人 Stephen Witt 和黄仁勋在丹尼餐厅(Denny’s)共进早餐——那是黄仁勋最爱的连锁餐厅,30 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写下了英伟达的商业计划书。他一口气点了 7 样东西,跟服务员闲聊时说:「你知道吗,我以前在这儿当过洗碗工,但我工作很努力,所以我才升成了服务员。」吃完,他给服务员留了 1000 美元小费,起身离开。
当 Witt 告诉他要给他写传记时,黄仁勋的回应是:「我希望书出版前,我就死了。」
这本传记叫《英伟达之芯》(The Thinking Machine),最近我一直在读。说实话,吸引我的不是他的财富——2024 年 6 月,英伟达首次登顶全球市值第一;2025 年 10 月,它又成为第一家突破 5 万亿美元市值的公司。截至我写下这篇文章时,英伟达仍站在 5 万亿美元以上。 真正让我反复合上书思考的是一个更朴素的问题:一个能把公司带到全球 Top One 的人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一、先放下”天才”叙事:他是个被霸凌的移民小孩
我们习惯了把成功者写成天选之子。但黄仁勋的起点,恰恰相反。
他 1963 年出生于台湾台南,5 岁随家人搬到泰国曼谷。1973 年,曼谷街头爆发大规模抗议,他亲眼见过坦克在街上横冲直撞。父母担心局势恶化,把 10 岁的黄仁勋和 12 岁的哥哥送去美国,托付给舅舅。舅舅本想给他们找一所好的预科学校,结果阴差阳错把他们送进了肯塔基州的奥奈达浸信会学院——一所专门收容问题少年的管教学校。
那是全美最贫困的地区之一。10 岁的黄仁勋和一个 17 岁、身上带着多处刀伤的室友同住。室友不识字,作为教他认字的交换,「他教我做俯卧撑,我每晚睡前都会做 100 个」。这个习惯,黄仁勋坚持到了今天。
他个子最矮、英语最差、是全校唯一的亚洲学生,每天被同学用辱华词汇辱骂、在走廊推搡、在吊桥上被人摇晃绳索想把他甩进河里。但他的同学回忆说:「不知为何,这些似乎从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,甚至他看起来还挺开心的。」夏天,别的孩子去烟草农场干活,黄仁勋被分配去打扫宿舍厕所。「这并不是惩罚,」他解释,「这就是我当时的工作。」
读到这里我停了很久。一个人对待逆境的方式,往往在很小的时候就定型了。黄仁勋的”低期望”——他后来反复说”我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我的期望很低”——大概率就是在这座吊桥上、在那间厕所里长出来的。
二、30 岁的承诺,与丹尼餐厅里的商业计划书
20 岁那年,为了追到后来的太太洛丽,黄仁勋鼓起勇气许下承诺:30 岁一定要当上 CEO。 他后来自嘲:「其实我当时根本不知道当 CEO 意味着什么。」
1993 年,30 岁的他兑现了承诺——和另外两人共同创办了英伟达,瞄准当时新兴的高端游戏图形市场。但创业的第一仗,是一场惨败。
英伟达的第一款产品 NV1 架构走错了方向,黄仁勋自己后来形容它是「灾难」,另一位创始人则直接称它「一坨狗屎」。更糟的是,公司已经围绕这个错误的设计建好了整条供应链。1996 年,图形专家戴维·柯克第一次走进英伟达办公室,第一感觉就是「这家公司难逃失败的命运」:员工疲惫、士气低迷、产品与市场脱节,处处是濒临破产的征兆。
紧接着是互联网泡沫破裂、9·11、安然崩盘,标普 500 几乎腰斩。英伟达又一次走到了悬崖边。
为什么我要在一篇读书笔记里反复强调这些失败? 因为这正是回答”他是什么样的人”的关键。在传记后半部分,一句被反复引用的黄仁勋原话是:「我们公司离破产只有三十天。」 这不是某一次的危机感慨,而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经营心态——把”随时可能死”当成默认状态。
三、在”成功率为零”的领域,他押注了十几年
如果说前半生教会他坦然面对失败,那么真正让英伟达脱胎换骨的,是一场近乎偏执的反共识押注。
上世纪 90 年代末,为了更好地渲染《雷神之锤》这类游戏,英伟达对处理器电路做了一个激进调整:让它能同时处理多个问题——也就是并行计算。黄仁勋自己都承认这是一次豪赌:「在我们涉足之前,并行计算的成功率是零。真的是零。所有试图商业化的人都失败了。」
但他从第一性原理出发,赌定算力的需求只会越来越大。于是他开始寻找游戏玩家之外的客户——气候科学家、放射科医生、深海石油勘探者。2006 年,英伟达推出了一个名字故意起得含糊不清的秘密项目:CUDA,核心理念就是把原本用于游戏的并行计算电路,重新定向给科学家做通用计算。
这条路有多不被看好?当时几乎没人相信,硬件界的同行甚至嘲笑他”吃饱了撑的”。 投入 CUDA 的大量资金多年没有回报,公司股价低迷,他还要抵御恶意收购、保住自己的职位。负责 CUDA 第一个版本的核心工程师约翰·尼科尔斯,是在被诊断出恶性黑色素瘤、瞒着所有人接受治疗的同时,每周工作 72 小时把它做出来的。
转机在 2012 年降临。多伦多的一群学者买了两张消费级游戏显卡(GTX 580),用来训练一种当时备受冷落的人工智能——神经网络。 当黄仁勋看到神经网络在他的并行计算平台上训练得如此之快时,他毅然决定把整个公司的命运,押注在这种”两种曾经失败过的技术”的共生关系上。
后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。AlexNet 横扫 ImageNet,深度学习时代被点燃,英伟达市值此后飙升数百倍。黄仁勋有句话我特别认同:「技术比人诚实——它最终会证明谁对谁错。」
四、”光速”与”失败必须被公开”:一种极端的管理人格
把视角拉回到”他是个什么样的人”,传记里关于他管理风格的部分,对我这种一人公司创业者冲击最大。
管理学教授普遍认为,一个 CEO 理想状态下应该有 8 到 12 名直接下属。黄仁勋有 55 名(书中另一处提到 60 名)。 他身边没有得力副手,没有左膀右臂,也没有指定继任者。随着公司壮大,他的高管团队规模反而在缩减。这正是 Paul Graham 所说的「创始人模式」——他亲力亲为,深度介入到每一个技术细节。
支撑这套体系的,是两个被英伟达上下反复提及的关键词。
第一个是”光速”(Speed of Light)。 它不是单纯指快。黄仁勋要求每位管理者设想:在没有任何限制、一切条件都最理想的情况下,这件事最快能多快做完——然后以那个物理极限为基准去倒推排期。这是一种典型的第一性原理思维:不看竞争对手做到了什么,只问”这件事的理论极限在哪”。
第二个是”失败必须被公开”。 当某个项目延期,黄仁勋会让负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站起来,详细解释每一个出错的环节,然后他会对其表现做出严厉甚至刻薄的分析。「失败必须被公开,」他说,「这样别人才能从中汲取教训。」他保持透明的方式也很极端:所有战略,每个人在同一时间听到,一起参与制定。
这套风格不是人人都受得了——"和黄仁勋打交道,就像把手指伸进电源插座一样",他的一位高管这样形容。但它的内核其实很清晰:用极致的透明度对冲规模带来的失真,用对失败的公开复盘,把"怕犯错"从组织里连根拔掉。
五、那么,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读完大半本书,我试着把答案收敛成几条。
他用工程师而不是商人的方式思考。 他擅长把复杂概念拆解成简单原则,再用这些原则去推导未来。对他来说,金钱不是”成功的衡量标准”,而只是”对未来可能发生的某些灾祸的一种临时保障”。一个身家千亿的人这么说,挺动容的。
他对失败有近乎冷酷的坦然。 “绝望才是成功之母,灵感不是”“我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误的”“不断迭代,迭代,再迭代,执行,执行,再执行”——这些都是书里的原话。他甚至说,性格不是靠聪明人塑造出来的,而必须是经过磨难的人。 直到今天,他还经常在公司内部用”痛苦”和”磨难”这两个词,只是会用一种近乎”欢乐”的方式谈起它们。
他始终保持着”外来者”的视角。 「我永远是个移民,」他说,「在内心深处,我依然是中国人。」
把这些拼在一起,我得到的画像是:一个把”随时会破产”刻进骨子里、所以从不允许自己松懈;一个在”成功率为零”的领域敢押注十几年、因为他笃信第一性原理而非市场情绪;一个用极端透明和公开复盘来管理、把怕犯错从团队里赶出去的人。 全球第一、5 万亿市值,是这种人格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复利出来的结果,而不是某个聪明决策的一次性奖赏。
对我这个一人公司创业者来说,最受用的不是那些宏大的战略,而是两件特别具体的小事:把”离破产只有三十天”当成日常心态,把每一次失败都摊开来复盘。 这两条,恰恰是不需要 5 万亿市值、今天就能用上的。
写在最后
黄仁勋传记最打动我的地方,是它没有把一个人写成神。一个被霸凌的移民小孩,一个在丹尼餐厅洗盘子的少年,一个几度濒临破产的游戏硬件公司创始人——他身上没有任何”注定成功”的剧本,有的只是对失败的坦然、对技术的笃信,和几十年如一日的不松懈。
如果你也在做产品、做一人公司,希望这篇读书笔记能给你一点不一样的视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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