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我把 Notion CEO Ivan Zhao 在红杉的那期播客,前后听了两遍。
不夸张地说,这是我近半年听到的、最值得创业者坐下来认真琢磨的一期内容。它没有讲什么增长黑客、融资节奏,而是回答了一个更底层的问题:当技术每几个月就跳一档,一家公司到底该长成什么样子?
这两年圈子里先后火过两个词——先是 Manager 模式,说创始人做大后退居幕后、靠经理层传话;后来 Brian Chesky 喊出 Founder 模式,主张创始人重新扎回一线。Ivan 这期,相当于给这条线补上了第三块拼图:Jazz 模式。
一、别再做军乐队了,去做一支爵士乐队
Ivan 打了个我特别喜欢的比方。
过去大多数公司,本质上是一支 行进军乐队:所有人穿统一制服、踩统一鼓点,指挥棒指哪走哪,好处是整齐,代价是僵。在一个变化慢的年代,这套打法没问题。
但他想把 Notion 做成另一种东西——爵士乐队。有基本的曲式框架,可一旦开始演奏,每个乐手都被允许即兴,而且要能接住别人抛过来的句子,再顺势展开。
为什么非得这样?他的判断很冷静:AI 时代变化太猛,军乐队那种”等指令再动”的组织,根本追不上节奏。所以这几年 Notion 招人,刻意偏向一类特质——主动、好奇、能在没有地图的地方自己找路。
这里有一点我觉得特别难得:他没有去兜售”绝对扁平”的鸡汤。
相反,他大方承认——完美扁平的组织根本不存在,人和人之间的层级永远在。 真正能动手设计的,不是层级,而是大家一起干活的方式。把它调成一支能即兴合奏的乐队,而不是只会走方阵的仪仗队,这才是创始人该花心思的地方。
不过即兴有个前提:主旋律必须清楚。 在他这儿,主旋律就是愿景、产品方向,加上少数几条不能碰的底线,相当于一首曲子的和声骨架。骨架立住了,团队就能在上面自由发挥,跟着用户反馈和技术变化自己处理段落,而不是每个小决定都要排队等审批。
二、招六十个”前创始人”,再把工程队拧成一根杠铃
这一段听完,我直接倒回去又放了一遍。
Notion 现在大约有 六十名员工,过去都自己当过创始人——这不是巧合,是 Ivan 刻意攒出来的人才结构。他偏爱那种从 0 到 1 扛过全责的人:习惯自己嗅出问题、自己搭骨架、自己把事推到落地,越是模糊地带越敢上手。
用他的话说,公司要的是 既能自己谱曲、又听得懂别人在弹什么的乐手,而不是只会照着谱子演奏的乐手。
到了工程组织上,他把整支队伍拧成了一根 杠铃——两头沉、中间细。
一头压的是 刚出校门、职业生涯很早期的年轻工程师。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没包袱——脑子里没刻着旧时代那套庞大的工程惯例和工具链,因此在大模型快速翻篇的环境里,反而更容易整个接纳新范式。
另一头压的是 极少数顶级架构师和技术带头人。他们的活儿是定义系统级的分工:哪部分大胆交给模型、哪部分必须用规则兜底、数据和服务怎么编排,最终保证产品是一个连贯的整体,而不是东拼一块西凑一块的功能堆。
中间那层”经验不算浅、但也够不着顶尖”的常规工程师,被他 有意识地压薄了。
为什么?这恰恰是我最有共鸣的一点。当一个团队里这类人占了大多数,组织会悄悄滑进一种 温水状态:活都有人接,进度也不难看,但既缺敢把旧方案掀桌的人,也缺愿意拿新东西疯狂试错的人。年轻人没全局视角、只能修修补补,资深的人又太少、声音容易被流程稀释——这种结构在今天会变得异常迟钝。
三、做 AI 产品不像修桥,更像酿一桶啤酒
Ivan 还有个比喻,我打算以后直接拿来用。
传统软件工程,更接近 修桥:靠确定的结构计算和数学推演,只要按规范施工,结果几乎是可预测的。
而拿大模型做产品,更像 酿啤酒:你得在原有配方上反复试,调温度、调时间、调原料配比,最后判定好坏的标准不是某个技术指标,而是 人喝下去的那一口口感。换句话说,用户体验才是第一标尺。
也正因如此,他从不把 Notion 的 AI 当成”给旧界面贴一颗智能按钮”,而是把它看作对整个产品的 重新创作。
他回忆,刚拿到 GPT-4 早期权限那会儿,第一反应不是”加个功能”,而是——工具运转的方式本身,得重想一遍。 如果创业第一天就能假设世界上存在这样的模型,那么 Notion 的交互、边界、价值主张,本该是另一套设计。所以他要求自己用”重启”的心态去对待,而不是写个插件交差。
四、他的两次重启,和那个判断时机的标准
听到这里,最打动我的是他坦白的两次”真重启”。
第一次在公司最难的低谷。团队被砍到只剩核心几人,几个人窝在日本京都的一间小公寓里,几乎以一张白纸的心态重新逼问自己:这家公司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?如果要活下去,哪些包袱必须扔掉、哪些能力哪怕再痛也得留住。那一轮的主题词是 做减法、守住内核。
第二次就发生在拿到 GPT-4 之后。模型能力一跃迁,他立刻意识到:这家公司可能就此掉队,也可能借机长成下一代生产力工具,分水岭只在于——有没有勇气承认,自己旧的产品假设正在过期。 这一轮的主题词不是减法,是 往前跳,把 Notion 从”文档 + 数据库”推向”一个能理解你的工作空间”。
那到底什么时候该按下重启键?他给的标准一点都不玄:
不是等财报撑不住才动手,而是盯住公司与时代的错位——外面早换了打法,里面的流程、形态、人才还卡在旧逻辑里;与此同时,创始人对眼下这摊事明显没了兴致,每天更像在给一台运转正常、却早没了灵魂的机器做保养。这两种状态一旦同时长期存在,差不多就到点了。
五、创始人真正该输出的,是一种”频率”
谈到创始人这个角色,他没把重点放在”谁拍板”上,而是放在一个我没太听人讲过的词——创始人能量。
在他看来,创始人最不可替代的,不是最后那一锤定音,而是 持续向整个团队发射一种稳定的频率:什么叫好审美、什么算好体验、哪些细节打死不能让步,以及面对不确定时,自己愿不愿意第一个跳下场去试。
只要这股频率还在,团队就清楚自己在跟一位有风格的主唱玩音乐,而不是在替一套冷冰冰的 KPI 打工。
这股频率,也顺势解释了他在另外两件事上的选择:
- 简历越来越不重要。 Notion 第一轮面试已经基本不拿简历当主菜,更想看候选人面对一个开放问题时怎么思考、对产品有没有直觉。名校大厂的标签,在他眼里反而容易变成干扰项——他真正在意的是:你能不能提出自己的观点,能不能在真实场景里把事往前推。
- 销售不该站在产品对面。 他希望 Notion 的销售像懂行的乐手:先听清客户此刻在弹哪首曲子、什么节奏,再判断 Notion 这件乐器该在哪儿进场——是主旋律、是和声,还是一段间奏,而不是一上来就把音量拉满、只盯着签约数字。目标是长期一起把曲子越编越好,而不是一锤子买卖。
把这些串起来,底层只有一句话:这家公司永远是一支在不断改编曲目的爵士乐队,而不是一条工序固定的流水线。
写在最后
听完两遍,我自己最大的收获是这样一条线索:
Manager 模式解决的是”做大之后别失控”,Founder 模式解决的是”别让流程把创始人和一线隔开”,而 Ivan 的 Jazz 模式,回答的是更新的那个问题——变化这么快,组织怎么既有方向感、又能即兴。
他的处方其实很完整:把主旋律定死,招进真能即兴的人,把工程拧成杠铃,用酿啤酒而非修桥的心态做产品,并且在错位真正出现时,敢按下重启键。
说来有意思,我自己做 Zaokit 的体感和这套逻辑高度重合——一个人加一支 AI Agent 团队,本身就是一种极简的爵士编制:没有冗余的中间层,主旋律我来定,执行交给那些”会即兴的乐手”。
把组织调到能听见彼此的频率,剩下的,交给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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