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,我是 Jason。
过去四天,我连着写了三篇文章。先是腾讯在 28 岁生日夜宣布换船与人员调整的《腾讯生日夜的换船令》,接着是黄仁勋交出帅印的《他脱下了那件黑皮衣,和女人无关》和《这事能有多难,挺过今天就行》。
写完合上电脑,我在雪球上又翻到一篇老帖:《再读:华为的冬天(附:企业过冬的六大启示)》。
一篇写于 2001 年,一篇复盘后来那场寒潮。放在 2026 年 11 月的今天再读,纸面上的冷风透了出来。

《华为的冬天》发表在 2001 年 2 月至 3 月的《华为人》报上,源头是任正非在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上讲管理要点。
那一年华为刚交出亮眼成绩单。2000 年销售额 220 亿元,利润 29 亿元,排在全国电子百强第一位。
屋里一片热闹,任正非在台上泼了冷水。
他在开篇写下那句后来被传了二十五年的话:泰坦尼克号也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出海的。
他点出了大公司最容易犯的毛病。太平时间太长,人会变胖,机构会变肿,大家都在讲战略和口号,没人弯腰去看水桶底下最短的那几块木板。
他点名的短木板全是笨活:理货、收发、出纳、订单、用服系统。随便哪一处漏水,船都能在半夜沉掉。
话音没落多久,全球互联网泡沫炸开。思科、朗讯、北电接连裁员过冬。2001 年 5 月,华为作价 7.5 亿美元把安圣电气卖给艾默生换回现金。2002 年,华为迎来史上罕见的负增长。
喊冬天的人,自己先穿上了棉衣。

很多人记住《华为的冬天》,只记住“居安思危”四个字。整篇讲话里,任正非用了一多半篇幅谈怎么治内部。
先把“对人负责制”拆成“对事负责制”。
公司大了,机关部门叠床架屋,下属忙着琢磨领导脸色,写材料汇报。任正非要求机关消肿,建立以流程和数据库小组为支撑的对事负责制。事有标准,流程跑得通,人自然少一半。
接着是自我批判和任职资格。
他不搞运动式的批斗,提倡和风细雨的民主生活会,让干部自己照镜子。同时推行任职资格与反向考事:不管资历多老,把眼前的事干成才算数,不能拿昨天的功劳抵今天的庸碌。
规矩上,不盲目创新。
IT 系统和基本流程求稳,再求快。一线员工提倡“小改进、大奖励”,把理货、回款、交付里的毛刺一颗颗拔掉,不鼓励人人都去另起炉灶画大饼。
账目上,业务为主导,会计为监督。面对组织变革,要有平常心。
任正非在讲话里写得直白:推行 IT 就是裁员,把冗余人员通过内部流动放到能产粮的岗位上,把成功动作做成模板,少搞一次性的个人英雄主义。
这几天回头看,腾讯 28 周年压扁层级、看技能转换,英伟达在“直管六十人无缓冲垫”上踩线,底层碰到的都是同一道题。
公司从小变大,靠个人冲锋能赢前十年,靠流程和边界才能活过后二十年。

光看任正非的讲话不够,吴春波在《企业过冬的六大启示》里补全了那段日子的底色。
华为起步时只有 3000 元家底,6 个人凑了 2.1 万元注册公司。后来一路撞上劳动合同法调整、员工意外事故、海外知识产权诉讼和千禧年 IT 泡沫。
2002 年公司首次负增长,内部人心浮动,副总裁走了七八个,有人带着知识产权出去另立门户。任正非自己在那几年里经历了双亲离世,还患上抑郁症。
撑过那轮冰河期的,是六件摆在台面上的硬动作。
干部自动降薪机制。2003 年 4 月,华为总监级以上行政高管一共 454 人主动申请降薪 10%,公司最终批准 362 人。冬天来了,高管先勒紧裤腰带,保住基层和研发的火种。
经营与管理的均衡。改掉过去“强经营、弱管理”的毛病,用制度和流程对冲外部周期的波动。
建立充满危机意识的群体。不是老板一个人在办公室失眠,而是让整支队伍都知道账上还有多少粮草。
向日本企业学过冬。2001 年 4 月任正非带队去日本考察,写下《北国之春》,看见日企在“失去的十年”里近八年没涨薪,员工照常准点打卡把产品打磨到极致。同一年,松下在内部挂出“泰坦尼克与冰山”的警示图,推动约 1.3 万名员工自愿提前退休。
出海找新的战略生存空间。2000 年前后华为开启海外大出征,东方不亮西方亮,去全球市场找新的产粮地。
最后一条,吴春波借用了那句老话: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,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,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。大方向不跑偏,底子守得住,打法能随时跟着战局变。

很多人以为熬过 2002 年,冬天就翻篇了。没有。
翻开华为 2025 年年度报告,账本上的数字摆在那里:2025 年研发费用支出 1,923 亿元,占全年收入 21.8%;近十年累计研发投入超过 13,820 亿元;研发员工约 11.4 万名,占总员工 53.7%。
我在《从摩尔定律到韬(τ)定律》里写过,技术底座是拿真金白银和人头年份堆出来的。越是外面风大,越要把棉衣缝在自己身上。
任正非当年在结尾还留了一句:低调应对媒体,安静做事。
外面鼓掌的时候,别把棉衣脱了。等掌声停了,真正保命的只有身上那件衣服。

回到 2026 年 11 月。
腾讯的工程师在滨海大厦工位群里等名单,硅谷的聚光灯告别了那件黑皮衣,普通人盯着招聘软件刷新页面。大船调头的时候,浪头拍到每个人脚下,变成下个月的房贷、账单和手里的活路。
我在《真正的裁员潮可能还没开始》和《离开大厂,才是真正靠近 AI 的开始》里提过:靠大平台兜底的时代在退潮,每个人得备好自己的划桨。
好日子里少搭虚架子,多盯账本、交付和客户投诉,别让自己成为账本上先砍掉的冗余。
趁手里还有现金流和时间,把钱和精力砸进能产生复利的硬手艺,把算力和工具变成自己名下的资产。
危机和萎缩早晚会来。少听外面的热闹,低头把眼前的每一笔单子做实。
风还没吹进屋里的时候,先检查门窗,再把棉衣穿在里面。